一起因家庭琐事引发的肢体冲突，最终演变成一起刑事案件：嫌疑人与被害人两家发生冲突后报警，医院CT检查提示，被害人右侧第6肋骨骨折、右侧第5肋骨可疑骨折。随后，这份肋骨损伤的伤情鉴定经历了一波三折——原鉴定机构认定”肋骨骨折，构成轻伤二级”；重新鉴定机构认为”若查证确系他人外力作用所致，则构成轻伤二级”；而辩护方委托的法医书证审查则认为构成轻微伤。

同一个伤，为什么会出现三种意见？肋骨骨折到底怎么鉴定轻伤、轻微伤？骨挫伤算不算骨折？这篇文章结合该案材料，一次讲透肋骨骨折的轻伤与轻微伤鉴定。

一、先分清概念：肋骨骨折与骨挫伤，到底有什么区别？

按照《外科学》教材的定义，骨折是指”骨的完整性破坏或连续性中断”。依据骨折的程度及形态，又分为两类：

1、不完全骨折：骨的完整性或连续性仅有部分破坏或中断。影像学上常表现为骨皮质扭曲、皱褶，没有明显的骨折线贯穿全层。

2、完全骨折：骨的完整性或连续性全部破坏或中断，骨折线贯穿骨皮质全层。

骨挫伤则不同。骨挫伤是骨内（主要是松质骨内）的出血、水肿，骨皮质是连续的，并没有断裂——严格说，骨挫伤不是骨折。肋骨属于松质骨，胸部受到外力，既可以发生肋骨骨折，也可以发生肋骨挫伤。

这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实务陷阱：无论是骨折还是骨挫伤，人体都是通过骨痂生长来修复的，一般伤后约2周左右都可以见到骨痂生长。也就是说，伤后两周复查CT，看到”骨痂形成”，并不能直接等同于”骨折”——骨挫伤同样会形成骨痂。如果临床医生或鉴定人不对骨折和骨挫伤作严格区分，只要看到骨痂就认定为骨折，就可能把轻微伤误判为轻伤二级。

本案中，当事人伤后首次CT原始数据显示：右侧第6肋骨前端（紧邻肋软骨处）内侧骨皮质扭曲、皱褶，符合新鲜不完全性骨折特征；右侧第5肋骨前端未见确切骨折征象。伤后约4周复查CT显示：右侧第5、6肋骨前端骨质密度增高、少量骨痂形成，提示骨折后早期愈合征象。这就是本案三种鉴定意见分歧的根源。

二、鉴定标准怎么规定？轻伤二级与轻微伤的门槛在哪里？

现行伤情鉴定依据的是《人体损伤程度鉴定标准》（最高人民法院、最高人民检察院、公安部、国家安全部、司法部2013年8月30日联合发布，2014年1月1日起施行）。与肋骨损伤直接相关的条款：

1、轻伤二级：标准第5.6.4条b）项规定，”肋骨骨折2处以上”。

2、轻微伤：标准第5.6.5条a）项规定，”肋骨骨折；肋软骨骨折”。

对比旧标准可以看出立法沿革：原GA/T146-1996《人体轻微伤的鉴定》第4.3条规定轻微伤为”肋骨一处单纯性线性骨折；确证肋软骨骨折”，明确限定”一处”。2014年标准把”一处”删掉了，轻微伤条款也写”肋骨骨折”，由此产生了解释上的分歧——轻伤二级的”肋骨骨折2处以上”与轻微伤的”肋骨骨折”，到底如何衔接？

主流法医观点和本案书证审查意见均认为：轻伤二级的”肋骨骨折2处以上”，应当是指完全性肋骨骨折2处以上；而不完全性的肋骨骨折，不论几处几根，均属于轻微伤；骨挫伤则属于轻微伤范畴甚至达不到轻微伤。理由在于，如果不作此区分，一个部位骨皮质轻微皱褶（不完全骨折）在多次复查中被拆分成”多处”，或把骨挫伤误当骨折计入根数，轻伤门槛就会被轻易突破，罪与非罪的边界将变得模糊。

当然，实践中也有鉴定人认为，标准条文未明确区分完全性与不完全性骨折，只要是影像学可以认定的”骨折”就计入根数。这正是此类案件质证的焦点所在。

三、案例复盘：同一伤情，三种鉴定意见是怎么来的？

1、原鉴定意见（某司法鉴定所）：认定当事人因外伤致第5、6肋骨骨折，参照《人体损伤程度鉴定标准》第5.6.4条b）项，构成轻伤二级。其依据是医院CT平扫及复查肋骨三维成像”骨折后骨痂形成”。

2、重新鉴定意见（某国家级司法鉴定机构）：审阅伤后首次CT原始电子数据（层厚1.0mm）后认为，右侧第6肋骨前端内侧骨皮质扭曲、皱褶，符合新鲜不完全性骨折；右侧第5肋骨前端未见确切骨折征象；复查CT显示右侧第5、6肋骨前端骨质密度增高、骨痂形成，提示骨折后早期愈合中。据此认为，若查证确系他人外力作用所致，则构成轻伤二级。

3、书证审查意见（辩护方委托）：认为当事人右侧第5、6肋骨损伤系不完全性骨折和骨挫伤，构成轻微伤；现有证据不能证明系他人足部暴力直接作用形成。理由有三：其一，从影像学看，右侧第6肋前端仅为骨皮质扭曲、皱褶的不完全性骨折，第5肋前端仅见骨质密度增高，属于骨挫伤范畴；其二，不完全性骨折和骨挫伤均通过骨痂愈合，复查所见骨痂不能反推骨折性质；其三，成伤机制存疑，现有证据不足以排除其他外力原因。

三种意见的核心分歧，集中在三个问题：完全性骨折还是不完全性骨折？骨挫伤算不算骨折？成伤机制能否查证？而这每一个问题，都直接决定罪与非罪。

四、肋骨骨折鉴定为轻伤还是轻微伤，为什么这么重要？

1、罪与非罪的分界线。根据《刑法》第234条，故意伤害他人身体，致人轻伤以上的，构成故意伤害罪，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、拘役或者管制；致人重伤的，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。而轻微伤不构成犯罪，按《治安管理处罚法》第43条由公安机关处行政拘留、罚款。所以肋骨骨折鉴定为轻伤二级，就是刑事立案、追究刑责的门槛；鉴定为轻微伤，案件则可能止步于治安处理。

2、量刑档次的差别。同为轻伤，轻伤一级与轻伤二级对应的量刑幅度和基准刑也不同；肋骨骨折2处与3处、4处，直接影响量刑从重程度。实务中，”肋骨骨折轻伤二级判刑多久”是当事人最常问的问题。

3、赔偿项目的差异。刑事案件中，被害人可提刑事附带民事诉讼，赔偿范围以物质损失为主；民事侵权纠纷则可能涉及精神损害赔偿。伤情等级还影响伤残等级评定，进而影响残疾赔偿金的计算。

可以说，肋骨骨折”轻伤二级”四个字，背后是刑事立案、逮捕、起诉、判刑的完整链条；”轻微伤”三个字，则可能让案件止步于派出所调解。

五、辩护律师如何质证肋骨骨折的伤情鉴定意见？

结合本案，肋骨骨折类伤情鉴定意见的质证，应当围绕以下要点展开：

1、调取原始影像学数据，独立阅片。不要只看鉴定意见书的文字描述，要调取CT原始电子数据（含薄层扫描、MPR三维重建图像），必要时委托有法医背景的专家或专家辅助人独立阅片，重点鉴别：骨折是完全性还是不完全性？是新鲜骨折还是陈旧骨折？是骨折还是骨挫伤？骨皮质扭曲、皱褶与骨质密度增高，性质完全不同。

2、审查鉴定时机与影像学随访。伤后2周左右骨痂开始生长，骨折与骨挫伤均可形成骨痂。鉴定人是否区分了不同时期的影像学特征？是否把骨痂形成直接等同于骨折？这是常见的错误点。

3、审查成伤机制与指控行为的吻合度。肋骨骨折成伤机制分直接外力和间接外力：直接外力致骨折处在外力作用点，可伴皮肤软组织损伤；间接外力（如胸廓挤压）致骨折多在非受力部位、多位于同一力线。鉴定意见对成伤机制的表述是确定性的，还是”可能性大””可以造成”？缺乏确定性结论的，不能作为定罪依据。

4、审查鉴定程序。本案暴露的以鉴代侦问题值得警惕：刑事案件伤情鉴定本属侦查活动，应当由公安机关法医进行；委托社会鉴定机构的时间、资质、材料是否合规，均影响鉴定意见的证据资格。

5、用好刑诉法两条关键武器。《刑事诉讼法》第192条规定，当事人对鉴定意见有异议，人民法院认为鉴定人有必要出庭的，鉴定人应当出庭作证；经人民法院通知，鉴定人拒不出庭作证的，鉴定意见不得作为定案的根据。第197条规定，当事人和辩护人有权申请重新鉴定或者勘验，可以申请法庭通知有专门知识的人出庭，就鉴定意见提出意见。

六、当事人和家属遇到伤情鉴定，该怎么做？

1、受伤后第一时间固定证据。就医时完整保存CT、DR等影像学资料，尤其是原始电子数据（光盘、U盘），不要只留报告单——报告单的文字结论远不如原始影像经得起推敲。

2、对鉴定意见不服，及时行使程序权利。在侦查、审查起诉、审判各阶段均可申请重新鉴定；开庭前申请鉴定人出庭；聘请有专门知识的人作为专家辅助人出庭质证。

3、注意鉴定时机。肋骨骨折在伤后2周左右进入骨痂修复期，影像学特征会变化，尽早鉴定、必要时随访复查，避免因时机问题影响骨折定性。

4、委托有法医背景的辩护律师。伤情鉴定是法医学与证据法的交叉地带，普通律师难以独立完成影像学判读，有法医背景或能对接专家辅助人的律师，质证效果天差地别。

结语

肋骨骨折的轻伤与轻微伤鉴定之争，本质上是影像学、法医学与刑事证据规则的交叉问题。一个”骨挫伤”与”骨折”的定性之差，可能就是罪与非罪的距离；一份”可能性大”的鉴定意见，可能就决定了一个人是否入狱。对辩护律师而言，读懂CT原始影像、吃透鉴定标准、善用专家辅助人制度，是办好每一起故意伤害案件的必修课。对当事人和家属而言，第一时间固定原始影像资料、及时行使程序权利，往往比事后补救重要得多。

王冠律师｜北京浩略律师事务所联合创始人｜咨询电话：17813108512